藍海孤鷗
推介《海水正藍》1

袁紹基◎著

海水一波湧著一波,急切的翻滾上岸,像要訴說什麼,上了岸,卻又低首斂眉,除除退去,…。 一隻孤獨的海鷗,找不著『家』……。 海邊有一隻小海鷗……。一隻潔白的海鳥低飛而過,天空,是這樣澄淨,而海水嚜!海水正藍。2

藍海,海水正藍。

「小阿姨!人如果死了,還能活過來嗎?」
「我想,是不能的。」
「那……如果我死了,是不是可以到我想要去的地方,可以看到我想看的人?」
……。
「小彤,你怎麼會這樣問呢? 我不知道人死了會怎麼樣!可是活著的人就看不見死掉的人了。」
「沒關係啊!死掉的人長了翅膀,可以飛回來看他的家!」
「活著的人會很想念他,會很難過......」
「真的嗎?」小彤問。有些悠忽的神情。
……。
「小阿姨!我要什麼時候才能看到媽媽?」
「你要乖乖的……。」

小彤這個七歲多的小男孩極想念他的媽媽 – 羅碧縈,一位厭倦了愛情、和厭倦了當人妻子的生活的妻子,一位硬生生地要和丈夫離異,好待她能遠走香港的媽媽。 但碧縈這位美麗且還是年輕的媽媽,怎樣也想不到,她的孩子對她還是不能自持地、不渝地思念縈迴、思念縈繞!

媽媽離開了後,小彤和妹妹雪雪整天都在嚷著要見媽媽。小彤不能理解,他妹妹更不能理解,為何媽媽要和爸爸離婚。在他的小腦袋中,媽媽走了,不僅是走了,還是走了去遠方 – 香港,一處他不能了解有多遠的遠方。他天真地想,或許,死是可以看到媽媽的好方法,因為死去的人會長出翅膀,長出翅膀,那就可以隨意飛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 小彤想念媽媽,若有了翅膀,他便可以飛到香港去投入她的懷抱中,想念爸爸時,可以飛回台灣讓爸爸抱抱。那多好。

但小彤更大的希望卻是媽媽會和爸爸重聚,和他、和雪雪再在一起生活,永遠、永遠不再分開……

小彤一向很親小阿姨。小彤喜歡海,平靜美麗的海

黃昏的晚風迎面吹拂,嗅著沿途不知名的草花香,望著群群歸鳥,縷縷炊煙,......無垠的碧海 ...... 有一種無由來的平靜和喜悅...... 可以有無盡的幻想......一兩隻海鳥低飛盤旋,切切悲鳴......牠們是迷途離群的孩子嗎?找不著母親?找不著家了嗎?......

小彤一直都很親小阿姨,但小阿姨不是母親。

在聽過小阿姨說貝殼是大海的耳朵時,他很急切地拿起貝殼要和媽媽通話;在聽過小阿姨說的海龍王和來寶的故事後,小彤神往地想效法來寶,捨身給海龍王來換取媽媽和爸爸重新相聚的機會。何況,那個時候的他,憑著翅膀是可以自由自在地回家和他及她及妹妹等相聚呢?

小彤一直都很親小阿姨,但小阿姨總不是媽媽,她總不會是媽媽。小彤要親小阿姨,更要親媽媽,但媽媽去了很遠的地方噯呀......

小彤的小阿姨 – 羅碧紋給了姊姊信,告訴她小彤和雪雪的情況,特別是小彤的情況,提醒大姊還應有親親兒女的責任。回信的卻是二姊羅碧綢 – 說是代大姊回信:

世間有情人多有山盟海誓願,卻少能有天長地久緣.....

或許,碧縈追求的是天長地久緣,但小彤所祈求的卻只是和媽媽相聚,和更希冀的是媽媽回家和爸爸,小彤、雪雪等重聚。

一天,小彤逃家了!他走向蔚藍的大海裡,望求海龍王對他如對來寶一樣,讓他的媽媽和爸爸再度待在家中,當他和雪雪的媽媽–媽媽是疼小彤的,和爸爸、和雪雪等一家人團聚。一家人總應要好好地團聚的。

那天,颱風侵襲台北,室外,漫天都是風雨在怒號。 小彤爸急得要命地給小阿姨電話,說小彤逃家不知去向,小阿姨想到的沙灘、貝殼,她在暴風雨中,狂奔到海灘處,找回的是由海龍王送回岸上的冰冷的小彤的屍體。 海龍王沒有像收養來寶一樣收養了小彤,但小阿姨相信小彤會長出翅膀,今後會自由自在地飛去探望他至愛的親人 – 媽媽、爸爸、小阿姨.....等。

※※※

生命是無常的、脆弱的!它什麼時來,我們掌握不了;它要什麼時候走,我們也掌握不了。記得,名小說家E.M. Forster 曾說過類似這樣的說話:「人的一生是從一個他已然忘記的經驗開始, 到一個他必須參與卻不能了解的經驗結束, 我們只能在這兩個黑暗之間走動。」

開始,是指「出生」,而結束當然是指「死亡」。「出生」和「死亡」,都是該個和出生及死亡有直接關係的人所無法逃避但必須參與的事情,分別只是誰會先走一步而已。

※※※

驚聞西貢鄉事委員會主席劉運喜去世,心中不禁黯然 – 雖然在五月初聽到他再度入醫治療時,已有一定的心理準備,但一下子總是難以接受一位在個多月前還是生龍活虎、聲如洪鐘的他就此便走了。

筆者認識劉運喜始自二○○四年蒞任西貢地政處總地政主任職時。該年七月的某天,他走進我的辦公室裡,以爽朗而洪亮的說話來自我介紹。其時,我看著他那黝黑的臉孔、粗壯而具相當高度身材的他,在那兒侃侃而談,暗地說聲,是個好漢子!

劉運喜先生的出身或生前的事跡,我知道的很少。基於職位的問題,我和他也只能維持職務上的關係。他為西貢鄉的鄉村的居民出頭,在維護原居民的權益上,曾不停地和我「交鋒」。但即使如此,他給我印象也完全是正面的。他雖然要為居民的權益而時與我「鬥爭」,但他從來也是講道理的、知所進退的、公正的、有禮貌的、和體諒的。 很多時,即他所作出的要求是合理的,但由於我宥於規條,無法在他所提及的個案作出彈性處理,使他不能成功地為其所代表的村民辦成點事、使他不能贏得面子時,他總是體諒地笑笑,說理解我的難處,然後就像沒事兒般的走了。 他總是體諒我。

二○○五年,在西貢區議會某次會議上,會議主席狂轟西貢地政處在處理原居民的「丁屋」申請上效率不彰,要求地政地處解釋和檢討。 據其時出席會議的地政專員憶述,由於事出突然,她全無準備有此詰問,她幾張口結舌、無言以對。

就在此時,好個劉運喜「排眾而出」,開口發言,指自筆者出任西貢地政處總地政主任以來,在短短的九個月間,便在處理「丁屋」的申請上,有了飛躍性的進步,由原來須輪候五至七年才得處理的輪候時間,縮減至十八個月到二十四個月!在席間,他還表示對筆者在該方面的努力致意和感謝。

又另一次,當我向區議會「推銷」「必敗方案」的「管理回收舊衣鐵籠方案」時,絕大部份的區議員都表示反對:一些以冷嘲熱諷的方式,用近乎尖酸的口吻向我提出種質問或責難;更有一些議員差不多以破口大罵的語氣,向我作出幾近人身攻擊的指責。 這個時候,劉運喜也為我仗義執言,說出方案的內容也有些合理之處,希望議員們能以平心靜氣的態度來評議該方案。

從上述故事可見,劉運喜是位勇於仗義執言,為人尊敬的長者。

生命不應僅是如 EM Forster 所說,是「在出生前和死後的兩個黑暗點之間走動」。 劉運喜,我尊敬您,在我的心中,您永遠都光明地、且光榮地活著。

生命,有出生自有去世。 劉運喜雖然走了,但也只是先走一步。說不定他還在名小說家Alex Shearer所指的「天外之地」(the Other Land)等候我,好得可一起前往「大藍的遠方」(The Great Blue Yonder) 去。3 當然,即使他不在那兒等待我,我也可肯定地說,終有一天,我也會走上同一樣的旅程,和他在「大藍的遠方」相聚。

※※※

天空,是這樣澄淨,而海水嚜!海水正藍。


  1. 張曼娟著《海水正藍》,台灣,皇冠,一九九七年。這是一本唸得我如痴如醉的小小說彙集。
  2. 同上,第224頁。
  3. 請閱讀我的《藍色未了情》及《情了藍海》的文章。